“一個有才華的女人勝過一千個平庸的男人，一個穎悟的女人勝過一千個愚笨的男人女性。”今天的我們很難想象，這樣一句話出自500年前一位奧斯曼女性之口。
女性是生育和家務承擔者、農業技術發明家、跨洋貿易的中樞神經、外交使臣、軍需供應方、傳教士女性，奴隸勞動力的繁衍工具、革命運動的情報網、工作場所的性暴力受害者、家族企業投資人與管理層、技術創新的初始廉價勞動力、記者與藝術家……
500年來，她們既順應，亦抗爭，既艱難求生，也努力創造，擁有豐富、複雜且極具多樣性的歷史女性。卻也曾被排除在“權威”的歷史敘事之外——“男性權力透過女性的缺位得以凸顯，只有男性才能被計入歷史。”
【內容簡介】
《現代世界女性史》是一部涵蓋1450年以來全球女性經驗的通史，以時間為經，以工作、家庭、政治、性態等女性生活的多個方面為緯，追溯了從早期現代、地理大發現時期、殖民時代、工業革命、世界大戰到今天的高科技全球化時代，各地域、各種族、不同身份女性命運的延續與流變：在權力體制的夾縫中，她們如何為社會所規約，又如何修正了社會規約與環境；她們如何與她們所繼承的世界相抗，又如何與世界相處——本書由此進一步揭示，女性極具複雜性與多樣性的存在如何使她們成為歷史的行動者，深刻影響世界歷史的程序女性。
【作者簡介】
邦尼·G. 史密斯（Bonnie G. Smith），美國羅格斯大學理事會特聘歷史學教授，性別研究、女性主義研究當代一線學者，著有《女性研究基礎》（Women's Studies: The Basics）、《歷史的性別：男性、女性與歷史實踐》（The Gender of History: Men, Women, and Historical Practice）等多部專著，也是四卷本《世界女性歷史牛津百科全書》（Oxford Encyclopedia of Women in World History）主編，該書獲美國圖書館協會傑出參考書獎女性。
展開全文
【書籍目錄】
緒 論
第一章 生產與生育的一生（1450―1600）
第二章 早期現代社會的權力結構
第三章 女性的想象世界（1450―1700）
第四章 緊密聯絡的世界及其生產活動（1500―1750）
第五章 人口、觀念與“躬業革命”（1600―1800）
第六章 起義、革命與新國家的誕生（1650―1830）
第七章 工業化、全球世界與勞動（1800―1914）
第八章 現代性的誘惑（1830―1914）
第九章 帝國的擴張（1870―1914）
第十章 戰亂之世（1914―1945）
第十一章 新國家的建立與女性的去殖民化
第十二章 高科技時代的全球化女性
致 謝
索 引
【精彩文摘】緒 論
本書旨在將過去五個世紀的全球女性經驗融匯為一女性。書中所論及的，有流芳後世的17世中國女詩人，也有20世紀30年代十里洋場的電影明星；有印度公主，也有她們的國度裡出身低微、自學識字讀書的農村女子；並置於早期現代俄國女沙皇之側的是“二戰”中的蘇聯戰鬥機女飛行員；美國大地上，原住民女酋長方才謝幕，膚色各異的女性政治活動家漸次登場。本書是一幅由形形色色的女性形象嵌合而成的馬賽克，其中有織工、巫醫、奴隸、僱主、刺客、藝術家、性工作者、母親、抗議示威者以及現代政府首腦。女性的歷史如此豐富，要想充分挖掘，非卷帙浩繁的著述難以勝任。本書所擬賦形的，只是過去五百年間她們生產與經驗的微末一隅。
在學校的歷史課堂上，過去的一切似乎仍然都只是男人的歷史：男人征戰殺伐、歷險開拓、發展工業、創新科技，繼而戰事重開，迴圈往復，陳陳相因女性。青史留名的人物，無論是戰士、將領、政治家、殉道者、作家、哲學家、宇航員、社會活動家、某個領域的天才人物，還是暴君、商賈、惡棍、工人，幾無例外，都是男人。透過教育，我們記住他們的名字，通常知道他們人生的每個細節，比如他們孩子的名字，要是養了寵物，甚至也包括狗的名字。他們生平中的重要時間節點、名言佳句、政策宣言、是非功過，乃至愛好的書籍名目、音樂門類，無不在一本本傳記甚至教科書中為他們增光添彩。歷史上的男性形象通常立體而豐滿，無須思索就可以舉出幾例：喬治·巴頓不失為“二戰”名將，偏偏性情乖僻，視軍紀為無物；賈汗吉爾固然是印度的一代雄主，可他也吸食鴉片，嗜酒如命；雖然阿茲特克帝國的森嚴律法血腥殘酷，他們的皇帝蒙特祖馬二世卻翩翩然有君子風。試想我們耳熟能詳的女性歷史人物，她們的形象有這麼立體、這麼有感染力嗎？
本書鉤沉了引人入勝而又非比尋常的歷史群像女性。之所以非比尋常，是因為主角都是女性。我們對世界史上的女性知之甚少，無論她們是舉足重輕還是寂寂無名，儘管其中有很多絕對令人難忘。例如非洲的武士女王恩津加，她統治著整個王國，坐擁龐大的男寵後宮，又折衝樽俎，合縱連橫，同非洲本土及海外多方領袖結盟，與葡萄牙人分庭抗禮。她征服周邊部族，令恩東戈王國強盛一時。而在阿拉伯世界，歷來不乏守衛後宮的女武士，及至21世紀，利比亞領導人穆阿邁爾·卡扎菲身邊仍有一支女保鏢隊伍。女性戰士一直存在，這一歷史事實值得深思：為什麼我們對此鮮有耳聞？是女性戰士不如男性戰士重要，還是我們的常規歷史敘事無法將女性納入視域？正如卡扎菲的女保鏢被當成吸引眼球的媒體噱頭，她們還沒有經歷完整的歷史化程序便成過眼雲煙，被迅速遺忘。
還有更多問題是常規歷史敘事無法回應的女性。例如，在前線搏殺的武士背後，有一整套龐大的後勤供應系統為他們提供武器糧草。女性的輔助角色對軍隊而言至關重要，其作用不限於保障軍需供應，而且在於繁衍新生命，補充軍士戰死或殘廢留下的兵員空缺。人口增長的需求已存在數百年乃至上千年，本書所覆蓋的五百年尤其如此，其間充斥著形式眾多的征服與反抗，兵燹所及，屍山血海，戰爭減員帶來的人口萎縮直接威脅到民族的安定甚至存續。然而，戰爭史卻認為總體戰―對男女一視同仁、要求貢獻其技能與力量的全面戰爭―直至20世紀才開啟。由此揭櫫的矛盾是，為何20世紀之前這一後勤保障體系的組織建構幾乎從未進入史書，須知在政府尚未接手的年代，醫療救護、做飯洗衣等後勤和軍需供給的任務由女性承擔。數百年前，在一些美洲原住民部落中，對於男人要不要出征，女性有絕對發言權，原因在於須由她們承擔物資供給和照顧傷員的繁重勞動。另一個例子是，跨大西洋黑奴貿易中，非洲部落酋長賣給奴隸販子的奴隸多為男性，女性很少，因為女人是當地的主要勞動力，她們生產的物資用於供給非洲軍隊，或者和黑奴一起交易給販奴人。為什麼我們對這一事實知之甚少？
女性在史書中的一再缺席證明，我們一直處於歷史“性別機制”的暗箱中女性。這意味著什麼？歷史書寫聲稱歷史關乎所有人。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1914―1918）的沙俄和20世紀80年代的蘇聯出現食物短缺，相關記述稱人們排隊數小時才能買到基本食料。事實是，隊伍中幾乎都是女性。同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歷史記載人們聚集於政府大樓前，歡慶國家對敵宣戰。現場照片顯示，人山人海幾乎全都是男人―有資格透過考試進入國家公務員系統的人。事實是，當時女人根本沒有參加公務員考試的資格。在1893年之前，任何一個冠以“民主”的國家都預設“人人生而平等”是普世真理，然而只有男性——通常只有白人男性——才有選舉權。正如波伏瓦所言，男人是主體，是絕對，女人則是（被放逐的）他者。對女性的放逐被認為是顯而易見、理所當然、不言自明的。
如今，“性別問題”不就是“女性問題”的替代性指稱嗎？既然大部分歷史敘事中女性皆不在場，那麼歷史的性別機制是如何運作的？現今通行的觀念是，“性別”（gender）這一概念既涵蓋男人和男性氣質，也涵蓋女人和女性氣質，兩者形成一組二元對立，兩者的差異生成了一項等級制度：一方掌握權力（通常是男性氣質），另一方被褫奪權力（多為女性氣質）女性。歷史敘事中，男性權力透過女性的缺位得以凸顯。只有男性才能被計入歷史，這便是性別化的歷史書寫——歷史的“性別機制”。
歷史上的女性女性：回眸一瞥
在歷史長河中，女性始終在日常生活中表達著她們的意見、關懷和憂慮女性。她們的聲音得到了一些作家的關注，贏得2015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斯維特蘭娜·阿列克謝維奇即這些作家中的一位。她記錄了東歐人民的日常對話，內容包羅永珍，遠非乏味無趣、無足重輕。比如，香腸是什麼時價，哪位領袖她們喜歡，哪位又讓她們厭憎，對這位或那位領袖有何期待，以及出於什麼緣由做出這種政治判斷。對她而言，街談巷議的女性是“一支合唱隊、一個唱詩班”。透過與這些女性交流，她瞭解到烏克蘭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爆炸後，普通市民如何在廢墟中挖掘搜救；1989年東歐劇變前，她們在餐桌上聊的是近來讀了什麼書；平民也會去看芭蕾舞，並對演出評頭品足。蘇聯解體後，她們必須掙錢餬口，再也沒時間讀書。
長久以來，人們認為“生理性別決定命運”，對女性而言尤其如此，只有她們的身體才能孕育後代，以乳汁哺育子女女性。這是她們的宿命。餘生之中，她們要務農為家人供給飲食，也被認為理所應當要為孩子和丈夫的大家庭縫紉衣裝。在許多情形下，如在美國原住民和蒙古人當中，女人還要建造房舍為家人提供棲身之所。至於照料家中的病人和傷員、向兒童傳授成年人須掌握的技能，這些任務也落在女人身上。類似的“女性職責”還可以列出很多，都被視為“自然屬性”，不足以構成歷史。
法國哲學家波伏瓦於1949年出版的《第二性》一書批判了生理決定論的本質主義女性命運觀女性。她斷言：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形成的。生理特質並非女性命運的根由。一些當代思想家更認為，成為女人的路徑並不是單一的；即使生而為女，長大成人後面臨的也並非唯一一種註定的命運。波伏瓦及晚近的女性主義者的哲學思考可在歷史記載中得到印證：女性之間差異極大，有的被奉為神明，有的操持農事，有的護衛王室，有的被選為獻祭的人牲，有的是性工作者。她們亦可是優伶、礦工、醫生、發明家。所以，讀史的過程中我們可能會產生這樣的疑問：歷史的書寫者和所謂的歷史的行為主體——帝王、商賈、奴僕、農人——是否真的相信生理性別決定命運？換言之，歷史展現了女性生存狀態的多樣性，其中不乏與男人揚鑣並驅甚至頡頏相競者，因此，生理性別決定命運的說辭值得打上一個問號。即使生理決定論深刻影響了歷史，女性仍在歷史中締造了多種多樣的身份。
史學術語與基本概念
與軍事史、政治史等常規歷史書寫一樣，女性史也有一系列特定術語，掌握這些術語有助於我們增進對該領域的理解女性。雖然“父權制”與“行為主體性”等概念並非女性生活史研究的專屬，或未被頻繁使用，但它們仍構成該領域的認知基底，閱讀女性史時值得銘記於心。審視過去，女性會追問一些史學相關的問題，比如時代的變易是否以及如何改造了具體生活。讀者可以將17世紀的生育習慣和性態與21世紀進行比照，體會其中的不同。你或許想知道何為“女性的主體性”，以及所謂的“交叉性”中種族與宗教問題如何相互交纏，影響社會與政治格局。部分常用術語將在本節中羅列，對於特定術語和專有名詞，每章結尾的“術語解釋”中均有解釋。鑑於這是一部歷史專著，我們從“歷史的延續與嬗變”說起。這樣安排的原因是，讀者常常好奇一個問題：歷史上從來都是如此嗎？
歷史的延續與嬗變女性。本書不同於為數不多的其他幾本從“性別”史角度講述世界女性歷史的著作。區別首先在於，本書關注時代變遷，首章從歷史深處的“從前”講起，終章以現狀收尾；同題材的著作大多分條析縷，一章論家庭，一章論工作，再起一章專論性態。本書將同一時代的這些主題歸入同一章節，意在表明它們整體如何隨時代變化，或雖有變化但保持相對穩定。除了時間線上的變與不變，這種書寫體例還力圖展示每個歷史時期工作、家庭、政治、性態以及其他因素之間交織互動的過程。如今人們常說，對女性而言，工作和家庭很難兼顧。而我們旨在揭示歷史上女性生活的多個維度，以及這些維度因地域和時代而異的經驗譜系。也就是說，透過考察歷時演易的性別政治以及經濟運作的方式，我們可以考察上述各因素的相互作用與影響，例如經濟對性態的影響、戰爭對家庭生活的影響。我們也許會發現，這種互動是延續而非變化的。
延續與嬗變固然屬於歷史的範疇，同時也是女性主義、民權運動與經濟學的課題女性。在我們身處的世界，政治的基本信仰是進步，其核心議題是發展。歷史學也以發展進步為綱，展望更為美好的世界。縱觀女性史，我們通常會問：每當變化發生，女性的處境是改善還是惡化了？有的歷史學家認為中世紀是女人的“黃金時代”，另一些則稱之為“黑暗的舊社會”。過去的人們同樣關心世界是不是在變好。當面包價格漲到她們不能接受，女性便揭竿而起。而當戰時物價騰貴，生活條件惡化，延續性就會被打破，引發激進主義、反猶主義、排外情緒或種族主義浪潮。
父權制（patriarchy）女性。“父權制”這一概念由來已久。早在數千年前，拉丁文詞語“patria potestas”就已將這一概念指向父親的權力。隨著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女權運動勃興，女性史從歷史的暗處走上前臺，這一術語隨之步入知識場的中心。女性主義者認為父權思維至今統攝著現實生活的各個維度。在女性史最初進入歷史課堂的時候，學生經常問這樣的問題：為什麼在歷史上男人得以支配一切，以至於女人甚至無法開設自己的銀行賬戶或是抵押房產？將目光投向本書開篇的時代，公元1450年前後，男人大多有權處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但男權的支配策略實際上要比這更為機巧。統攝東亞的儒家思想推崇舉止有矩的倫理綱常，設立了尊卑有序的等級制度，父親與長子位居這一序列的頂端，受到敬仰和服從。在19世紀前統治南亞大部分地區的莫臥兒帝國，皇帝母親的名字被認為無足輕重，沒必要記錄下來讓後人知曉。法國女性無權繼承王位，皇帝拿破崙制定的法典還剝奪了已婚女性的財產權，女人的薪金、土地和股份一律轉讓給丈夫。女性即使有工作有薪水，也沒有財務資源，父權制或曰“父/夫之權”基於這一事實向方方面面發散。本書中我們將會看到，即使是現在，有些地方的法律依舊賦予男人處死家人的權力。
傑出女性與女性聲音女性。知無涯而學有涯，那麼，選擇哪些女性作為我們的研究物件呢？以往獲得史傳家關注的往往是女性君主或身居高位者，部分原因在於她們的事蹟編述歷歷、有跡可查，能夠確證歷史的書寫，此外她們的故事進入了口頭傳統，在民間代代相傳。間或被載入史冊的，還有女性聖徒和惡名遠揚的女人。如今，政府檔案、行業記錄、新聞報道等材料俯拾即是，使女性史的書寫條件大為改觀。隨著公共教育的普及，即使最窮困的女性也有了透過日記記述自身經驗的能力，例如美國逃亡黑奴哈麗雅特·安·雅各布斯與寄身巴西貧民窟的卡羅琳娜·瑪麗亞·德熱蘇斯，她們的自我書寫得到公開出版。過去幾個世紀中，數以百萬計的普通女性就生活水平降低、戰爭侵略、逮捕良善、種族滅絕、政策壓迫等問題示威抗議。她們夙興夜寐地工作；她們以身試藥，包括避孕藥；她們發明了各種生產方法和技術，然而往往不為大眾所知。這都表明我們需要研究世界歷史上的女性大眾，而不僅僅是少數特權階層婦女。
縱然如此，有些著名作家認為，專注於書寫女性的生平功績，不過是重蹈傳統史學的覆轍：透過描繪戰爭與血腥煽動讀者，把很多有缺陷的人甚至罪人拔高為英雄乃至傳奇人物，並預設人的行為出於絕對理性女性。他們堅持認為，試圖賦予女性與男性同等的歷史重要性徒勞無益，不過是轉換了性別的男性年譜式歷史書寫。製造一個圓滿結局，講一個好聽的故事，並不意味著好的歷史敘事。
相反，女性史應該是批判性的，即對男性歷史版本的對抗與反撥女性。這意味著不單單去建構一系列女性英雄形象，而要以另一種歷史敘事正面質疑男權主導的歷史書寫，曝光其中隱含的性別機制，繼而解構性別化的、缺陷重重的父權制。本書的各個章節以女性群像為一手例證，揭示我們所熟知的男性歷史中的種種問題，同時表明女性史也間接對自身進行批判性自省。
行為主體性（agency）女性。既然歷史上的女性有著多樣的人生，取得了不凡的成就，繁育了一代又一代人，我們是否可以說女性是歷史的行為主體呢？歷史的行為主體指的是這樣的人：他們推動變革，或是推動社會生活的延續。在宗教領域，女性信徒學習讀寫以求更好地敬奉神靈，積極參與宗教活動和靈性實踐以求在颶風、乾旱、饑荒等災異中庇佑社群。在權力階層，皇室中的女性通常助力子嗣成為統治者。有些帝國中，皇子的母親全權負責鍛鍊兒子的才幹，為之網羅羽翼，幫助他們執掌權柄，控制政府。因此，女性主體性的形式多種多樣，無論是日常勞作、儲藏糧食以備售賣，還是創作詩歌，或者刺殺敵人，都是以特定的方式介入歷史。女人團結在一起就成為變革的行為主體，令世界矚目。如在18世紀的秘魯，有的女性組織女性兵團，有的和男性共同作戰，反抗西班牙殖民統治。20世紀早期的女權主義遊行和21世紀10年代的女性示威活動顯示了類似的主體性。在過去的一個世紀中，女性對生育的控制是一種有意識的行動，這同樣體現了歷史主體性。此外，暴力行為也可視作其主體性的體現。
有人對行為主體性理論表示質疑，本書的讀者也可能會問，全球範圍內跨越多個世紀的女性實踐是否真的源於其作為行為主體的自主選擇女性。這種質疑的理據在於，女性作為個體被擲入世界，各種社會、經濟、政治存在方式決定了她們的人生軌跡。相較於自由的行為主體，她們更多地是社會慣例與傳統的無意識操演者，是社會規約與行為規範的追隨者，而非真正獨立的思想者。
晚近的一種理論認為，在當代社會，權力或曰行為主體性不再是政府或君主的專屬，而是流動於人們中間，分散於社會與生活情境之中，人在權力的網格中各自踐行其能動作用女性。如此觀之，如前所述，形形色色的社會慣習與規約是我們內在的律法，我們遵守它們，同時也是在踐行權力。這種內在的規約性權力以宗教、家庭生活、性身份認同、階級地位、種族與性別的形式時隱時現，流動於每個人的生活中。這一思想正規化弱化了有關行為主體性的爭執，無論是女性的，還是所有人的。人隨著權力之潮湧動，漂向諸如女性主義、性解放、女性經濟參與等彼岸。從這一理論角度來看，行為主體性的說辭顯得天真而稚拙。它顯影了當代社會普遍盛行之主體神話的認知誤導，認為人的任何行為都完全由自己控制。女性究竟是行為主體，抑或只是遵循社會的慣例和規約，這一問題就留給讀者在閱讀本書時進行思考，自主判斷。
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女性。迄今為止，對男女兩性社會分工的區隔性定義仍然存在，男性與女性在社會與經濟地位方面也存在差距。考古出土的實物證明，在漫長的歲月中，男女兩性的身高、體格和健康狀況都發生了分化。在出土的早期人類遺骨中，女性的身材和男性接近，而在距今稍近的年代，女性遠較男性矮小，這意味著女性得到的食物與營養縮減。從考古發現與文字典籍中也可以看到，女性不僅遭遇了後果嚴重的性別歧視，而且經歷了階級分化與基於血統的等級分化。女性的社會性別從來都和其他範疇的社會分化與權力機制纏繞在一起，如地位、階級、種族、宗教、是奴隸還是自由人，等等。以上範疇彼此交織的基本性質就是交叉性。交叉性意味著多重差異的相互影響與相互作用，有關交叉性的種種事實將在本書各章節中以多種方式體現出來，涵蓋眾多女性的群體生活與個人經驗。
現代與現代性女性。本書還展現了現代化浪潮中的女性參與：商業全球化、工業化大生產、識字率和教育水平提升、政治改革、人權和公民權利保障、性解放、生育控制以及平權運動。現代性是一個複雜的概念，但對世界女性史具有重要意義，因為女性通常被認為是矇昧落後的，即“現代”的反面。認為女性落後的偏見話語大量存在。同樣被認為落後的還有異於西方的民族―世界各地的被殖民者，如美洲印第安人，以及未掌握現代技術的民族。非基督徒也可能被視作落後。20世紀以降，歐美官員與民眾指責萬里之外的民族不能平等對待女性，是落後的，藉此為自身的政治經濟控制提供合法性。阿富汗戰爭於新世紀幕啟時分爆發，西方媒體把目光聚焦於阿富汗男性對女性的壓迫——阿富汗人野蠻落後、現代價值闕如的標誌。約一個世紀前，英法兩國也曾辯稱，之所以沒有給殖民地人民充分賦權，是因為他們對待女性的方式野蠻。為此，被殖民國家的男性和女性開始致力於提高女性受教育水平、改善女性生活處境並進行其他一系列改革，以便看上去更為“現代”。種族他者也是落後、不夠現代的指責物件。雖然在我們的認知中，現代性的基石是科學與技術，但事實上現代性更多時候被用作一種宣傳工具，將壓迫他者合法化。把女性作為落後性的佐證，其效應顯現出性別化特徵。
然而，問題依然存在：究竟什麼是現代，什麼是落後？弔詭的是，非西方民族一度認為歐美對待女性的方式是“落後”的女性。19世紀時，許多中東女性享有比歐美女性更廣泛的權利，比如前者擁有財產權，而後者沒有。顯然，現代性與女性權利不存在簡單的可通約性。那麼，現代與否是與科技發展水平相關嗎？我們發現，早在1905年就有一位孟加拉女性撰文討論了太陽能發電的可能性；外科整形手術在印度出現的時間比世界其他地區都要早得多。因此有人認為，西方以現代自我標榜、把其他文化打上落後標籤的做法沒有任何現實依據，純粹是宣傳手腕。在本書中，我們將瞭解到，現代性話語是如何透過操縱女性形象來運作的。
性態女性。在當下的性別史與女性史研究中，性態是繞不開的概念，貫穿整個女性歷史。這一概念基於個體對他人的性感受來描述其身份認同。歷史上，這種身份認同有多種多樣的表述方式：直/異性戀/順性別（straight/heterosexual/cis）、男同性戀/女同性戀/同性戀（gay/lesbian/homosexual）、雙性戀（bisexual），還有酷兒（queer）這一摻雜了性別認同的概念。這些繁複而仍有爭議的概念直至19世紀晚期才出現，並演變至今。19世紀晚期之前，“性態”一詞通常聯絡著雞姦等行為，與之類似，性別認同往往聯絡著異裝癖行為。性行為受到細察，既是為了保證社會穩定，也是為了在饑荒、瘟疫與慘烈的戰爭過後補充人口。國王和女王雖然有與屬意之人發生性關係的自由，但必須履行與法定異性配偶性交的義務以維繫王朝的延續。事實上，只要生育了子嗣，其他的性取向便被默許，社會各個階層都是如此。官方推行異性戀規範，但並非嚴絲合縫。
很多歷史學家認為，隨著時代更迭，性態越來越少受到禁錮，越來越開放，到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成為自由選擇女性。在本書中，我們將對早期現代的性態問題與20世紀的比照而觀。時下有一種論點是，事實上，現代社會中的個人在性態方面面臨更大的壓力，因為人們不得不把性態公開化，這一趨勢自20世紀晚期以來越發明顯。換言之，當下所謂談性時的無拘無束，也是上文提到的權力流動的一部分，每個人務必公開談論性。這不是自由，而是義務，個人必須向人口普查員、民意測驗員、官員和學校等機構坦白自己的性態，對朋友自然更不能遮遮掩掩，甚至對治療小組裡邂逅的陌生人也無法保持緘默。
暴力與軍事化女性。本書所論及的五個世紀中，女性生活與社會整體的另一個主題是無處不在的暴力和軍事化。對於享受著和平的我們而言，女人被納入軍事武裝是一件難以想象的事。但如本章開篇所言，戰爭的幽靈始終籠罩著世界大部分地區，它是閱兵式上的整齊方陣，是變成旅遊景點的戰場遺址，是為紀念“偉大戰爭”陣亡將士而修建的高大雕像，是我們耳熟能詳的“安全需求”。我們將會看到社會呼籲女人為民族的未來負責，多生孩子補充人口。然而，戰後女性的這一角色甚少被提及，歷史是沿著戰爭、革命、起義、刺殺與種族滅絕的脈絡展開的。我們從小被灌輸的歷史正是這種史觀的產物。
另一種軍事化則較為隱蔽，即城市及其他空間建設中的軍事考量女性。17世紀的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為便於行軍修建了優良的道路系統。20世紀，社會走向全面軍事化，恢宏的高速公路網路無所不達，使得坦克等重灌武器可以暢行無阻，將沿途城鎮與民居納入射程。水庫、堤壩等水利工程以及商場等大型市政建設都需要“安全部門”嚴加守衛，謹防入侵者（在當今語境下是恐怖分子）的破壞。戰端一開，滿目瘡痍，歷來主要由女性經營的家園被毀。許多人發現，數世紀以來軍事化作為一股恆常的力量滲透女性的日常生活。軍需徵調令颳走了糧食，正規軍、游擊隊抑或土匪帶走了孩子，女性所剩無多，食物需要努力保衛、精打細算。戰爭、暴力與軍事衝突塑造了女性的生存經驗。
女性的歷史與當下女性。前文如“暴力與軍事化”一節已嘗試將女性的歷史與當下對接。在此必須重申，我們出生於文化之中，即一個由信仰、實踐、價值、思想、音樂與藝術表達所共同編織的意義網路。文化本身就是歷史的。因此，我們出生於歷史之中，認知體系和價值觀念隨著歷史的推進而演變。這種文化底色構成了我們的視域，我們難以想象除此以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正是這種帶有演進性和歷史性的文化使我們的日常生活聽命於一系列行為規範與價值束約。我們當下的生存，即每個人的生活體驗，都為多種形式的歷史所裹纏。
上一輩會向我們講述他們的歷史、祖輩的歷史，甚或曾祖、高祖輩的歷史女性。透過這些敘事，我們對周遭更廣闊的世界和自身的定位有了初步認識。他們掌握的技藝、展示的英勇、克服的千辛萬苦，都有助於我們對世界的認知。歷史告訴我們，人是如何度過偉大或平凡的一生的。它就像一棟我們生於茲、長於茲、從來也沒有離開過的房子。太多時候我們把歷史視為理所當然，但我們必須要知道它的運作機制與規則是什麼。然後我們會認識到還有一個外部世界，它同樣擁有自己的規則。這種規則雖然由過去演易而來，但不斷塑造並約束著我們的當下。我們遵循的規則所從何來？它們意味著什麼？這些規約有改變的可能嗎？它們是否區別對待男性和女性？歷史呈現了女性過去的生存經驗，她們如何修正了社會規約與環境，又如何與她們所繼承的世界相抗爭，這些無不對我們理解當下的生活現實大有裨益。
以上就是史學術語的釋義、適用範圍及其所提出的問題，帶著這些概念，我們開始走進一部女性的世界史女性。
*以上內容摘自《現代世界女性史女性：1450年至今》
*本文經出版社授權釋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