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坊|《有詩如故》:在詩歌裡相遇

文|蒙木

從詩歌體式來說,中國古詩大致經歷了四言——辭賦——五言——七言的過程詩歌。陸時雍說:“詩四言優而婉,五言直而倨,七言縱而暢,三言矯而掉,六言甘而媚,雜言芬葩,頓跌起伏。”四言最卓越的代表是《詩經》,辭賦的最卓越代表是《楚辭》,代表五言古詩最高成就的是《古詩十九首》,文人五言詩則以曹植、陶淵明最為傑出。至於七言的完善,大概要到新體的律詩時代了。

書坊|《有詩如故》:在詩歌裡相遇

《有詩如故:會心古詩200首》

蒙木 著

上海三聯書店

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評價《古詩十九首》時說:“《十九首》所以為千古至文者,以能言人同有之情也詩歌。人情莫不思得志,而得志者有幾?雖處富貴,慊慊猶有不足,況貧賤乎?志不可得而年命如流,誰不感慨?人情於所愛,莫不欲終身相守,然誰不有別離?……故《十九首》雖此二意,而低迴反覆,人人讀之皆若傷我心者。此詩所以為性情之物。而同有之情,人人各具,則人人本自有詩也,但人人有情而不能言,即能言而言不能盡,特故推《十九首》以為至極。”正如禪學說的,每個人只要可以穿衣吃飯都可以立地成佛,那麼在內心深處,在人之為人的根子上,我們都是詩人。詩,是生活的一種,它和哲學、宗教是相同的,服務於人。古希臘思想家亞里士多德認為,不表現人的共通性的,便不是詩。弗洛伊德說:“每一個人在內心深處都是一位詩人。只要有人,就有詩人。”

“知非詩詩,未為奇奇詩歌。”司空圖這個論斷是一個啟示。筆者不願意以用韻和修辭技巧來選詩、論詩。詩歌普及讀物莫著於《古詩源》《唐詩三百首》《千家詩》《宋詞三百首》《元曲三百首》,每恨各選本或拘於朝代,或拘於體裁。對於古代詩歌的專業學者應該有辨體的功夫,應該能大致判斷一首詩歌出自漢魏還是齊梁,出自中唐還是晚唐,但對於一般讀者而言,能否被感發是好詩與壞詩的天然指標。

我很懷疑純詩和純文學這樣的概念詩歌。文學和文字的分野在哪裡?為什麼韓愈、柳宗元、蘇軾、鄭板橋的書札是文學作品,而我們隨手寫的信就是浮雲?詩和文的分野又在哪裡?詩歌,並非非講究聲韻平仄不可。戴望舒說:“詩的韻律不在字的抑揚頓挫上,而在詩的情緒的抑揚頓挫上,即在詩情的程度上。”我們讀《世說新語》,每每感覺詩意盎然,而對於一些今人所修文學史的名篇琢磨不出多少好處來。詩歌,並不是所謂語言的華美,也不是風花雪月,而是一種召喚,是人類的處境和想象在語言中的復活。這不單單是技巧的,而是透過詩意的橋樑,引領我們去認識自己,去思索人的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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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對詩的界定都會很蒼白,甚至“詩言志”或者“詩緣情”都無法解決問題詩歌。那詩意是什麼?帕斯卡說:“人應該詩意地活在這片土地上,這是人類的一種追求、一種理想。”

正是按照詩意的標準,《有詩如故:會心古詩200首》這本書的選取範圍很廣,打破體裁限制,不僅把歌謠和漢賦,甚至諸子和一些經典文章都納入進來詩歌。希望讀者流連在這些詩意蓊鬱的作品裡,能夠但得“浮生一日閒”,奢侈地想一想太陽、星空,想一想大地的美,還有人性之美。

本書賞讀詩歌時,特別尊重中國古代詩話的品鑑方法,他們諸多言簡意賅的論斷遠比後來諸多長篇賞析文字更有分量,更體貼古代詩歌文字詩歌。遺憾的是我們的文言文水平讓我們對那些精彩的點評缺乏真切的理解。即使讀古代詩歌評論,也不能單單在《詩品》《滄浪詩話》《人間詞話》等有限作品中不求甚解,所以本人做了一些不完備的匯評工作,以期對中國古代詩歌批評有一個大致的感受。同時筆者引進了一些外國詩論,同時注重新詩詩人,像郁達夫、朱自清、戴望舒、聞一多、梁宗岱、林庚、馮至等人對詩歌的理解,以拉近古今的距離、中外的隔閡。

我們未必一定崇高像屈原、杜甫,也未必能安頓好自己像東方朔、陶淵明,我們也難以大才如曹植、謝靈運,難以英姿勃發如李白、蘇軾,我們甚至不願意像賈島、黃庭堅那樣在詩歌上下大功夫,但我們同樣可以透過詩歌來召喚內心,發現未知的自己,來促使自我覺醒,祈禱一個理想的人生狀態詩歌。像英國詩人艾米麗·勃朗特,美國詩人狄金森和史蒂文森,芬蘭詩人索德格朗,中國當代詩人昌耀等都堅持為自己的卑微寫作,甚至難以被同代人知曉,更談不上理解,他們令後來評論者歎為觀止的技巧都是自然而然的。只要我們透過語言敞開了屬於自己的心靈,那就是詩。如果還有另一個人遇到了相似的境遇,看到這些話不啻自己口出,這種相遇是對詩人最大的安慰,這就是傳說的高山流水。

在詩歌裡,沒有人是真正孤獨的詩歌。因為我們在詩歌裡相遇的時候,體悟到生命的自我完滿,體悟到無言大美。這美會光照每一個人,每一顆心會因此溫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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