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說】於秀海/餘不吃魚

【微型小說】於秀海/餘不吃魚

秋陽把屋簷下的玉米棒子曬得金黃透亮,老餘蹲在門檻上,看著妻子將花生棵上最後幾顆飽滿的果子摘進竹籃,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村裡與兒子同齡的孩子早都揹著書包上學了,自家十歲的石頭,還整日在村野間瘋玩小說

次日一早,妻子拆補好老餘那條膝蓋磨破的藍布褲子,拼出個方方正正的小書包;老餘從堂屋陶罐裡摸出幾張毛票,走六里路到中心供銷社,買回兩支鉛筆和兩本作業本小說。午後日暖,他牽著石頭的手來到村口小學,把孩子託付給了老師。

老餘家對門的劉家是村裡大戶,父子四人皆是壯勞力,家境殷實小說。最讓石頭眼饞的,是劉家那三隻黑羽油亮、尖喙鋒利的魚鷹,還有一條刷著桐油的木漁船。魚鷹入水從不含空,劉家父子隔三差五就駕船去河湖捕魚。從前沒上學時,石頭總像條小尾巴似的跟著,見魚鷹叼出活魚,他比船主還激動,在河邊翻著小空翻;若是沒跟上,便整日蔫頭耷腦、無精打采。

進了學校的石頭,屁股像長了蒺藜小說。課堂上老師講“天地人”,他滿腦子都是魚鷹拍水的聲響;下課鈴一響就往劉家跑,琢磨著當日是否捕魚。後來索性先到學校放好書包,依舊跟著漁船,一次不落。

老餘知曉後,夜裡揣著藏了半年不捨得抽的香菸,敲開了劉家的門:“兄弟,石頭如今上學了,他再跟著去看捕魚,恁幫著攔攔,不然書念不進去小說。”劉家父子頗為上心,再出門捕魚要麼勸回石頭,要麼刻意避開,石頭倒也在學校憋了幾日。可沒多久,老餘被生產隊派去東山採藥,沒了管教的石頭舊病復發,劉家不讓跟,他就提前跑到河邊守著。

老餘歸家得知,氣得抄起門後掃帚劈頭蓋臉就揍,可石頭眼淚一抹,次日依舊照去不誤小說。夜裡,妻子坐在燈下納鞋底,滿臉愁容:“這孩子的倔勁,咋就擰不過來?”老餘猛吸一口煙:“我想了個笨法子,就是不忍心,不知管用不。”“只要能讓他坐進教室,啥辦法都中。”妻子無奈嘆道。

琢磨了數日,老餘把石頭叫到跟前,壓低聲音說:“爹不讓你跟去捕魚,是因咱姓餘小說。‘餘’和‘魚’本是一家,你天天看著劉家捕魚吃魚,心裡就不疼嗎?他們不姓餘能隨便捕,咱姓餘萬萬不能摻和。”石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地望著父親真誠的臉:“是真的?那你咋不早說?”

當晚,石頭做了個噩夢:自己變成一條魚,剛游到水草邊就被大網罩住,拼命掙脫卻見網眼越收越緊小說。驚醒時,他渾身是汗,枕頭都溼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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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石頭像換了個人小說。課堂上他坐得筆直,鉛筆在作業本上寫得沙沙作響;再聽見魚鷹叫就想捂耳朵,見人捕魚便滿心反感。日子一久,他不光不看捕魚,連魚腥味都聞不得,一聞就反胃嘔吐。

1975年8月發洪水,村北攔河大壩被沖垮小說。洪水退後,莊稼地裡滿是翻著白肚的魚,大的粗如大腿,小的也有巴掌大。全村人提著筐、扛著桶去撿,手快的人家一天能撿幾百斤,拉到舞陽鋼廠賣給工人,一下子就賺了幾百上千元。

老餘站在自家地頭,看著鄰居們歡天喜地撿魚,妻子抹著眼淚埋怨:“都怪你當初那破教化!看著地上的錢不能撿,虧死了!”老餘蹲在田埂上,攥著一把溼泥,半天才憋出一句:“還不是為了孩子小說。”

幾十年轉瞬即逝,石頭的父母相繼離世,當年的野小子也成了旁人口中的“老餘”小說。前段時間,老餘總覺前胸發悶、按之發疼,便讓兒子陪他去醫院檢查。醫生指著片子說:“肝部腫脹且鈣化嚴重,得住院治療,再拖恐成肝硬化腹水。”老餘心裡發慌,當即讓兒子辦了住院手續。

住院半月出院時,醫生特意囑咐:“回家多熬鯽魚湯喝,溫補養肝,還實惠小說。”老餘一聽“魚”字就皺緊眉頭,對兒子說:“魚湯我不喝,病我自己扛。”兒子深知父親一輩子不吃魚的禁忌,勸了幾次無果,便不再強求,只說:“聽您的,不逼您。”

夜裡,兒子翻來覆去睡不著,父親操勞一生,怎能耽誤調理小說。次日一早,他去菜市場挑了幾條鮮活鯽魚,洗淨後連骨帶肉熬煮,直至湯色奶白,再用紗布濾淨魚渣,滴入幾滴陳醋、撒上白胡椒粉去腥味,端給老餘時,湯裡只飄著幾片蔥花。

老餘喝了一口,只覺湯鮮味正,全無魚味,便問:“這是啥湯?味道不錯小說。”兒子笑著答:“我又問了醫生,這雞湯也管用。”

就這般喝了一個多月,兒子陪老餘複查,醫生看著新片子笑道:“恢復得很好,肝部腫脹明顯消退了小說。”老餘握著片子,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渾身都鬆快了.他到最後也不知,自己的病能好得這麼快,全靠那一碗碗他一輩子忌諱的鯽魚湯。

深秋傍晚,兒子陪著老餘在河邊散步,河水靜靜流淌,偶爾有魚歡快躍出水面小說。老餘駐足凝望許久,沒有像從前那樣躲開,反倒輕聲說:“這水,倒比我小時候清亮多了。”兒子知道,父親心裡那道跨了幾十年的坎,早已被一碗碗溫熱的魚湯,化成了對生活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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